6月1日 晴天?

离家已三天。

下班了,我听到黄绮珊的《灯塔》,想起了我和父亲在医院的时光。有天早上我们照例去的很早,那时护士长还没来查房,我给父亲放了云飞的歌。一会,他坐起身,摘下耳机递给我,说:“你听这首歌看看,听了告诉我有什么感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,我感觉他的眼里,嘴角和声音里都是父爱,这中间还夹着几分对我对这音乐的评价的期待。我极认真地听完了这首歌曲:《天边》。我对他说:“这首歌里包含了很多的东西,有壮志豪情,有对自由生活的向往,有对爱情和家庭生活的憧憬——”。他打断我:“对美好生活的向往!”“对!”,我表示赞同,笑了,他也笑了。

我们一起听过这些歌,我再独自听的时候,我们便也是在一起的了。今天晚上我跑步,伴着这些歌,仿佛他在身边。

今天我在海淀黄庄换乘地铁的时候,我就在想:我一定要留住这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光,我怕我有一天忘了这些细节,而实际上我正在忘记!生活大多是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,这样的日子太容易叫人忘记了,可是有亲人相伴的平淡日子是真幸福的啊!

我早就要记录的,也记录了一部分,可原本计划中的这些时间都让给了和亲人们的相伴。这大多是下半夜的时候了,我们可能就是看着电视,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,可我就是喜欢。

今天,我跟朋友借了一万,转给在家里照顾父亲的大姐。后来我又不得不要回来4000过自己的生活。二姐说我做决定太过冲动。我说不要乱给人贴标签。

 

5月22日 晴?

晚上吃完饭,父亲和我去家附近的邮局取了3000块钱,放在我的钱包,明天就要去医院了。父亲母亲知道我的为难,他们不愿意花我的钱,而我也是不愿他们看病花自己的钱的,但我不懂得说服人。

 

5月23日 晴

今天我们都起得很早,差不多6点半。大姐夫也很早就来了。妻子不愿带小孩去医院,哄小孩子去超市了。父亲母亲,涛哥和我,我们4人坐公交车去的医院。父亲今天大概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条纹短袖,衣服插在裤带里,下身着西裤和皮鞋。父亲在我眼中向来是个潇洒的人,仪表堂堂,谈吐不凡。

我们拿着病例和一些之前的检查结果直接去门诊找医生看的病。还不等医生开口,父亲便对医生说:“我这是石头。”医生没搭他的话,看完片子和相关报告,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。我们出了诊室往楼下走,母亲却偷偷回去咨询医生,父亲发现了就回来埋怨母亲,说都问过了又去问什么?我想他是害怕我们又瞒着他的病情,这让他很多时候变得急躁。他有坏情绪的时候,都给了母亲,而母亲只默默地忍受了。她只希望他能多陪她些日子。她曾多次对我说:“现在我学会了忍耐。他这样,我也不敢跟他计较,怕他心情更不好。”我发现今天来医院,她的神色跟昨天大不一样,劳累,哀伤,眼睛里覆了一层泪的波浪。我肯定她是偷偷背着我们哭过了。后来我知道,她一夜没合眼的。

我们到外科13楼办了住院手续。趁父亲不在的时候,母亲告诉我:“医生说他长东西了,一多半是那个东西”。安排好父亲的病房和床位后,我和涛哥一起去内科一楼去缴的费。交了2000的押金,刷的我的卡。这些钱是我今天早上从借呗里借出来的一部分。在来之前,母亲是绝不同意用我的钱的,他知道我的近况。她说:“我很高兴你是为的有钱的难。我们现在还有些积蓄,先用,等实在不够了才用你们的。”

三姐知道父亲住院,通过微信转给我2000。

早上10点多的时候姨姐仙君过来看父亲。中午没有安排治疗,她请我们到外边吃饭。餐馆是一家地道的天门餐馆。她点了几样大菜,有油焖大虾,田鸡,杂鱼火锅,团子等等。菜的味道是很不错的。趁姨姐不注意的时候,我去把帐结了,花了468块。末了,她去结账,回来时有些尴尬,硬是塞给我500块。

下午,医生没有安排父亲做任何检查和治疗,晚些的时候,我们都回家了,父亲一个人在医院过夜。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后悔,父亲一个人在医院该多无聊啊。后来我问他这晚睡得怎么样,他告诉我晚上蚊子很多,睡不好。我很奇怪,病房里这么多人怎么没人去买蚊香呢?

 

5月24 晴

母亲一大早就去卖菜了。6点多就给我打电话,说费伯要开车去看父亲,叫我早起床准备和他一起去。

一会,涛哥也过来了。小孩子的妈妈还在睡觉,我和涛哥带着小孩子去市场上吃早餐,我付的钱。吃完又给小孩子买了一个玩具。回到家,费伯已经在那里等了。放下东西我们三人就上了费伯的车。

到了医院,带费伯见到父亲,我就去办农村合作医疗的手续了。回来的时候,费伯已经走了。后来父亲跟我说费伯给了他200块钱。

费伯走了不久,标伯伯就过来了,他是我的姨父,是昨天请我们吃饭的姨姐的父亲,这家人是我们走得最近的亲戚。

中午,还是在昨天那个餐厅,我们请这位伯伯吃饭。这位伯伯特别朴素,不让我们多点,大多是蔬菜,和鱼,这顿饭才花了186,我付的钱。

下午医生没有安排,我们问过医生后就家去了。

到家差不多3点左右,妻子说想去钓龙虾,小孩子也想去。父亲听了,说:“隔壁的继普前几天就在附近的沟里钓了两斤。”说着还去隔壁问了。继普不在家,他媳妇给我们指了方向,还告诉我们在她家后门口的坡地那儿可以挖到蚯蚓。我们回家里拿了锹和一个用来盛蚯蚓的生了锈的铁盒,走到坡地,父亲挖,我捡,不一会我们就挖了好几条。然后,我们在后院找了三根树枝,分别系上绳子和蚯蚓。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了,我们戴上草帽,拿了桶,就出发了。继普的媳妇带着孩子,也跟着一起过来了。

这是一块大约长5米宽1.5米的小水坑,手掌深的水。我们去的时候看到好多的龙虾歇在水面上的草边。等我们走近,它们便惊得不见了踪影。大多的龙虾都比较傻,它们一看到蚯蚓就一股脑地冲上来,用它们的大钳子夹了往嘴里塞,我们把它们提到岸上它们也不松开,必须把它们重重地跌在桶里它们才肯放手。妻子钓的非常开心,她说这是她回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。

小孩子总是无常兴的,钓了一会,便失去了耐心,说要去找她爷爷。他爷爷本是同来的,不过来一会就说要帮我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钓的地方,说着就走了。我和妻子钓的高兴,就由他们去了。钓了差不多两个小时,收获约两斤。

傍晚,妻子做饭,母亲去水田里了。饭快做好的时候,我去水田喊她回来吃饭。我见她的时候,她正在去对岸不远的水田里,佝着腰,拿一根顶上套着一个编织袋的竹竿,贴着水田的表面轻缓地挥着。她把裤腿卷过膝盖,每走一步腿都会陷进约莫齐膝盖的淤泥里。我见她这样很心疼,说:“我来帮你弄一下吧。”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且脏的事,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十足的要跳进这水田的冲动。她肯定是拒绝我的帮忙的。她的动作很均匀,每走一步,从左糊到右,到边上了,再打回来。我问她:“这是做什么?”她说:“刚撒下的种子,浮在面上,如果不用泥巴盖着点,就被鸟吃掉许多了。”“原来是这样,”,我说:“怪不得看到那边那么多鸟在水田里。”

我坐在水田的边上看她糊田。她仍同我讲那些她对我说过无数遍的话:“这么大的房子,要是他不在了,我一个人该怎么过?”此时此刻,我打着这些文字,想起小时候他们那些打架的情景。年轻的时候闹过那么多次离婚的人,到老来,尽管仍不时的争吵,却是再也离不开彼此了。少来夫妻老来伴,说的就是这样吧。

糊完田,她还要给水田开两道纵着的浅沟,让多余的水从这两条线流出田外。她用绳子拉着一个坛子在水田里走,这样水田里就画出了线。我看她有些吃力的时候,有几次还差点跌倒。我现在很恼自己的“问这问那而无所作为”,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形,我定要脱了鞋就往这坑里跳的。

差不多快弄完了,爸爸和涛哥还有天骄过来了。父亲插着腰站在田埂上看着母亲,我很能感受到父亲的相帮而又无能为力,我感受到他们对彼此深深的关爱。

 

5月25日 晴

涛哥今天走了。我很感激涛哥这两天为我们做的一切。他待爸爸妈妈跟亲生的爸妈一样,回家才几天时间,大多的时间在我们这边了。是啊,本来就是一家人了。希望他和大姐能拥有持久的幸福。

我和父亲骑摩托车去的医院。到市区之前是我载着他,到市区之后,他便要载着我,说市区交通复杂,担心我处理不好,我没与他争。再有这样的事,我当要争。我载着他时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,他载着我时我便是个孩子了。这样与父亲的骑行,竟真是成了最后一次。想到这,我感觉痛,痛的电流从头上掠过肩膀,到心上,宛若刀扎!

下午仍没有安排治疗。回来的时候,我坚持载他过市区,他说我最快开到了65公里每小时。

晚上大家都睡了,妻子拉着我聊天,不让我睡觉。我们窝在沙发上,说对方的优缺点。我说:“你的优点很多:勤劳,美丽,孝顺,聪明,单纯,你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有些大。”她说:“你的缺点就是不听别人意见。”“这是优点好不好?这说明我有主见。”我又说:“其实你的衣品可以提高一些。”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自责,我该主动陪她去买衣服的。这些年尽在网上买衣服了,这是我的不是。她说:“我早就想衣服了,你得陪我一起去看。“我答应了。

 

5月26日 晴

上午我像前几日一样陪父亲来医院挂针。医生告知我们今天下午两点半做膀胱镜手术。挂上针后,妻子打电话来说要我陪她去买衣服,我让她过来。她下车后,我跟父亲说好就去会她了。女儿也一起来了,我们一家三口在天门的街道上逛。

妻子的身材是很好的,穿长裙特别的漂亮。有一件藏蓝色,点着白梅的棉麻料的长裙,上面有些衬衫的样子,下面是大小到正合适的裙摆,她穿着特别有一种东方女人的温婉。我有意要买给她,但她说穿这衣服老得端着,就没有买。后来我们又看中了一条混黄色,纱纺料的分体长裙,她穿着就像是在海边度假的感觉。她问我这两条哪个好,我说都好,都买下都可以,一条比较淑女,一条出去旅游。可是后来她一件也没要,说要再看看。我们去到另一家店,她试的第一件衣服就让大家都很惊艳。应是雪纺的衣服,新款式,好料子。但她说腰那里的布料磨着人有些疼,于是3个店员轮番的想要说服他,有的说是因为新衣服,过一下水就好了,更有一位说是可以直接先买了,体验一下这种风格的衣服,不穿的话放着就可以了。她问我的意见时,我在心里有些埋怨她的“问题多”,不愿再给意见,于是我说:“衣服穿着很好看,要不要你自己做决定。”过了一会我觉出自己的不是,觉得自己不够有耐心,而且我的话里有让她买了这一件的暗示,但我可能忽略了她穿着不舒服的事实,于是我温柔地对她说:“你自己做决定,买不买都行,要是穿着不舒服就别买。”她确定穿着不舒服,于是我们放弃了这条视觉上很惊艳的裙子。

后来我们回去买了那条假日风的,还有另一条也是十分时尚的长裙。有一日我学车,她带着墨镜,穿着这身衣服来接我,风吹起她的裙摆,美极了。

除了两条裙子,我还给妻子买了两双鞋子,一双NB运动鞋,一双白色的皮质平底鞋。

买完衣服已经快下午两点了,我们带小孩子一起吃了炸鸡和薯条,不好吃,这样的食品以后还是少吃为妙。吃到一半我很着急,担心赶不上父亲的膀胱经手术,就先去了医院。

我刚走到病房门口,恰好碰到父亲的主治医生杨大夫迎面向我走来。杨大夫说让我带着父亲到12楼的手术室门口等候做手术。

手术室门口有一排座椅,3个凳子,坐满了人。这些人都是来做膀胱镜手术的。每过几分钟医生便会叫一个病人的名字,然后再过几分钟叫家属给扶出来。

父亲进去的时间是最长的,超过了半个小时。终于听到医生喊:“阮泽兵的家属!”我急忙冲进去,发现父亲还躺在手术台上,有些被失礼地,当着众多的医护人员。因此我扶他起来时很有些慌乱,同时内心感到很气愤,至少在这家医院,医生对病人的尊重是没有的,我为它们的职业素养感到羞愧!

我和母亲扶父亲坐定后一会,医生出来了,他叫我跟着他去送一下膀胱镜的切片检查。上楼梯的时候,我问医生情况,医生说根据经验判断是肿瘤,还需要做了切片的病理分析后才能确诊。尽管我早猜测到是这样,但我仍然很接受不了。

接检的科室一个人都看不见,鬼寂的很。窗口有个门铃,按了,过了一会有个年轻的男医生探出头来,接了切片就准备要往屋内走。我让他等会,我又拿回放病理切片的小杯子看了看里面的切片,这就是要父亲命的东西。

送完检,我给二姐打了个电话,跟她说了情况。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父亲。过了好久我才回到病房,我假装没什么事,说:“已经送过去了,要过45天才能出结果。”父亲说:“出了结果很快就能出院了。”听了这句话我的心很痛,但我不能表现出来。我说:“先看看结果再说。”

今天因为做膀胱镜的缘故,父亲吃完早餐后就不能吃也不能喝。手术后两个小时内也不让吃喝。他饿得很,几次说有些晕。

晚上六点多,我离开医院,母亲陪父亲在医院过夜。

 

5月27日 晴

我还没睡醒,母亲就回来了。我问她在医院睡得怎样。她说她一夜未眠,说着她就要哭:“怎么睡得着啊?”。我劝她:“你不是总要我们坚强吗?你自己要保重,就当为了我们几个孩子。”但无济于事的,哀伤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。她告诉我,标伯伯早上去医院看爸爸去了,所以她回来了。

吃完饭,我又去了医院。我到病房时,标伯伯还在。

下午医院没有安排,输完液,我和父亲就回家了。

回到家,他又下地了。没有人敢告诉他真实的病情。

晚上父亲想看歌唱节目《越战越勇》里王伟的表演,于是我拿了电脑和他到二姐的房间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过来了,我们三个一边看,一边议论王伟的表演和经历。我突然想起姐姐们“埋怨”我发家里的照片少,于是我提议照了了一张合照。

image.png

 

5月28日 晴

明天我就要离开了。大家提前过端午节。母亲把哲哲的爷爷叫过来一起过节了。晚上吃完饭,我们一家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
父亲拍了拍我的腿,说:“明天就要走了!”我说:“是啊!还没玩够。”于是我觉出他对我的不舍,我又何尝不是?

他乏的快,9点左右下楼去睡了。母亲对我说:“今天下午,哲哲的爷爷躺在凉椅上睡觉,我对他说:‘文武,你这样睡不怕着凉?’”。听她说这话,我吓得紧,她必是神情恍惚的很,才能将哲哲的爷爷看成我。

 

5月29日 晴

早上我骑车载着父亲,我们先去华侨客运站买了去武汉的汽车票,然后直奔医院。医生说今天没有安排,于是我们直接回家了。

回到家见到刚到家的大姐,已经从超市回来,给天骄买了一身衣服。见到大姐我很高兴,可是马上就不得不要走了。

小孩子知道她小姑要回来,不肯走了,说要留在湖北,让她大姑和小姑给她买好看的衣服。

下午5点已经到了北京。高铁上接到三姐的电话,她也已经到家了。

人生啊我耐你何?

 

6月2日 晴

我往父亲的账上打了2000,这2000是方姐给我的微信转账。